一切的一切,起自於指認。 會不會用小手指指著,會不會用眼睛看,會不會說出一個物品的名稱。然後,算不算做發展遲緩,能不能視為一個正常人的存在?而這一切的一切,擔憂,探索,不解,感傷和父子間最深層的互望,原本都「非關對錯」(Not even wrong),讀保羅‧柯林斯這個自閉兒爸爸寫的書,感受尤其強烈。
為了照顧摩根,我和珍妮佛是用輪班的方式,珍妮佛多半負責半夜和清晨時段,我則負責上午和晚間時段。至於下午,通常是我倆的休息時間。這個時候,我會邁著沉重的步伐爬上樓,去做我自己的事,譬如閱讀維多利亞時期出版的精裝本《釋疑》(Notes and Queries),上網瀏覽倫敦地區的報紙,把我的筆排列整齊,或檢查我的鞋帶。不可思議的是,有時候我居然可以寫點東西。至於珍妮佛,她會到臥室——我們的臥室裡有點亂,一堆東西散落地上,有填字遊戲,有塗上了厚厚水彩的水彩盤,有已經快用完的、溫莎紐頓牌(Winsor & Newton)的壓克力塗料軟管——拿起一本螺旋裝訂的筆記本走出去,到附近的一家貝果店,坐在她最喜歡的位子上塗塗寫寫。對我和珍妮佛而言,這段時間最像是上班日。我們的老朋友馬克,這時候會幫我們照顧摩根;事實上,他可以說已經成了摩根的保姆。不過,今天下午,摩根必須我們自己帶。
我轉過身,隨手翻了翻我的手札。我第一次知道皮特這個人是在去年,我們還住在威爾斯的時候。當時,我正在瀏覽一本用真皮裝訂的、已經快散掉的書,叫《奇人異士錄》(Eccentric and Remarkable Characters),翻著翻著,我看到一幅版畫,旁邊的標題寫著:「野男孩皮特」(Peter the Wild Boy)。畫中,皮特遙望遠方,至少是遙望著這本書的邊緣。在那之前,我沒聽過皮特,事實上也很少人聽過,因為從來沒有人為他作過傳。然而,曾幾何時,他的名字和他傳奇的一生可以說是家喻戶曉——在野地裡長大的他,幾乎是個啞巴,後來卻被帶進肯辛頓宮(Kensington Palace)裡嬉戲玩耍;他見過綏夫特(Jonathan Swift),見過狄福(Daniel Defoe),更在初期的浪漫主義、動物學,甚至演化論中露過面。
非關對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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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保羅.柯林斯
譯者 許晉福
定價 320 元
規格 平裝25開本/312頁
書號 A0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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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夢境與現實中撕裂,寧願相信孩子沒有自閉症。
她在希望與絕望中掙扎,尋覓孩子喜怒哀樂的曙光。
《只為聽見你》、《非關對錯》深刻記錄兩個不同自閉症家庭,
母女與父子的摯愛之旅,透過父親與母親的眼淚與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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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籍重點
身為知名的歷史考古學家,直到發現兩歲的兒子罹患自閉症之後,保羅.柯林斯這才驚覺歷史上許多名人,很可能都有著同樣的困擾。他一面追蹤自閉症的潛歷史,一面努力尋找與兒子產生共鳴的連接點,以走出那個孤獨寂靜的平行世界……
內容簡介
這是一本貫穿人生的禮物書,
道盡了一位父親對自閉症兒子付出的愛與對自閉症的探索及認識,
作者以小說手法呈現此書,字裡行間平凡流暢,卻也意味深長,
它不煽情,卻足以賺人熱淚,是一本值得你我細細品味的好書!
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寶貝兒子是天才──
不到三歲就能識字,對數字異常敏感,已經懂得加減乘法,甚至還能夠倒數……
直到醫生宣布小摩根罹患自閉症,終其一生只能活在屬於自己的平行世界裡。
作者保羅.柯林斯,身兼暢銷作家、考古學家等多重身分,
他以豐富的歷史學養及優美而憂傷的筆調,道盡了父親對子女的真摯之愛。
循著保羅為小摩根所做的種種努力,
讀者將一窺自十八世紀以來,「自閉症」在歷史上激盪而出的起伏漣漪。
作者介紹
保羅.柯林斯(Paul Collins)
目前與妻兒住在愛荷華州,著有《六便士屋》(Sixpence House)、《班瓦德的愚行》(Banvard’s Folly),為麥斯威尼出版社(McSweeney’s Books)柯林斯圖書館叢書之編纂者。作品亦散見於《新科學家》、《鄉村之聲》、《企業2.0》等書中。
譯者介紹
許晉福
政大會計系畢業,目前專事翻譯,作品包括《玻璃城堡》、《從天堂捎來的31個真愛訊息》、《躁男症候群》、《被天堂遺忘的孩子》、《人性探索家馬斯洛》等書。
本書目錄
第一篇 野男孩
第二篇 跌落人間的精靈
第三篇 聲音的顏色
第四篇 在數字中得到安全感
各界好評
「這本書提醒了我們,『我們』對周遭現實的傳統看法,也許是很不正確的……我們可以從這本書和作者身上看到勇氣。」
——《華盛頓郵報》閱讀天地 (Washington Post Book World)
「作者左寫兒子罹病的過程,右描野男孩皮特、艾迪‧范海倫等許許多多古怪邊緣人物的故事,兩條敘述主線縱橫交錯,成就了一部動人的作品。」
——《浮華世界》(Vanity Fair)
「本書打破了文體界限,令人讀了愛不釋卷。」
——《新聞日報》(Newsday)
「得知自己的兒子此生注定要成為邊緣人,還有什麼比這更叫人心碎的呢?……作者以優美的文筆,娓娓道出了這個叫人感傷的事實,卻也為兒子留下了一幅動人的素描。」
——《娛樂週刊》(Entertainment Weekly)
「作者以睿智之眼與慈悲的心,試圖貼近自閉症患者的觀點,好了解他們是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。」
——《出版人週刊》(Publishers Weekly)
如能抓住C音
呂政達【知名作家】
一切的一切,起自於指認。 會不會用小手指指著,會不會用眼睛看,會不會說出一個物品的名稱。然後,算不算做發展遲緩,能不能視為一個正常人的存在?而這一切的一切,擔憂,探索,不解,感傷和父子間最深層的互望,原本都「非關對錯」(Not even wrong),讀保羅‧柯林斯這個自閉兒爸爸寫的書,感受尤其強烈。
多眼熟的故事啊(再說,你願意把它當成一篇故事來讀嗎?),保羅和他家的男孩摩根,也是從醫生的診斷開始,確立陪伴自閉兒的航行,做孩子的翅膀。和許多自閉兒的父母一樣,沒有因為他考古學家的身分而有不同,一樣的,剛開始總想要醫生相信,兒子沒有事,一切都很好。在醫師專業、冰冷、理性的聽診器前,太太滿懷期望地加上一句:「他還會倒數喔。」保羅爸爸在一旁點頭如搗蒜,希望在醫生臉上看到一點認可的表情。許多父母也做過同樣的事,同樣的表情,築起期望與防衛的城牆。冷不防的箭從虛空暗黑處射進心房,父母與子女建造的完美世界開始崩解,一種仍找不到確切原因的疾病,注定終生相隨。「可是他懂我們,」珍妮佛說:「我們也懂他。」關於保羅‧柯林斯寫的這本《非關對錯》,我們都懂。
一切的一切,也起自於分門別類的需要。問題在於,這是誰的需要?現代智性、心智發展和成長醫學就走在分門別類的單行道上,這條路上處處留著專業的痕跡,將孩子分進自閉症、發展遲緩、弱智、喜憨兒的標籤檔案內,醫生聲稱他們比我們更能了解朝夕相處的孩子們。和保羅的經驗相仿,自閉兒的父母遲早也要面對這個龐大的卷宗檔案,發現當孩子被診斷有自閉症後,自己的身分在考古學家、人類學家、企業主管、暢銷書作家等等以外,自動多了一條:「自閉兒家長」,他們也會勇於為父母分門別類,覺得這樣做才夠科學、效率。但是,在這個自動加上來的身分後面,保羅作為考古學者的敏銳反思也啟動了,他如此優美地寫道:「我要不是因為自己當了父母,很可能壓根兒不會想到這些東西是需要學習的。……天啊,我們當初是如何學會這些東西的?這許許多多的技能,我們到底是如何掌握的?今天的人類,是如何從那些懂得將木棍插進蟻丘的猿猴進化而來的?」
其實,我一直覺得,這點對人類與存在意義的哲學性領悟,正是特殊兒童家長的特權,有如陪伴孩子成長一路上的伴手禮。如果孩子正常發育、成長,或說不定是個資優兒,父母只是在孩子身上重溫一次童年,但發現孩子分辨不出你我,學不會左邊右邊,不知道怎樣彎下腰綁鞋帶,吃完蛋糕後不會擦乾淨嘴巴——原來簡單的事情變得如此困難,而我們又能「懂」他們,我們開始好奇,所謂「正常」與「偏常」是不是就是存在價值的唯一標準?每個自閉兒的父親,心底多少會躲著一個哲學家的身影,面對一個與自己多麼不一樣的腦袋,開始於不疑處有疑,開始進行蘇格拉底般的,與始終學不會正常說話的孩子對話。這個經驗如此特殊,如此的珍貴,以致保羅‧柯林斯必須寫一本書,必須在古今往來的歷史、醫學檔案、文獻裡穿梭,才能道盡他心中的感覺。
我自己的寫作,也分享過相同的歷程。多年前,遠流出版社的連翠茉曾要我寫一本「給自己孩子看的故事書」。當時兒子甚小,還不知道他的症狀,多年後我寫成一本自閉兒的書,夜晚,月光靜靜地躺在小床邊,我把書拿給兒子看,說:「嘿,這是給你的書,雖然你可能看不懂。」我猜想保羅‧柯林斯寫完這本書後,也做過這樣的事,輕聲地說著他的感謝詞:「兒子,謝謝你,寫這本書的靈感都來自於你。」家外面的人,不太能理解這種禮物的感覺。我卻在保羅的書裡,閱讀到內心的共鳴和弦,好像我們曾經約好了要這樣寫下,好像當年亞斯伯格和肯納各自完成的研究,保羅寫著,別人的「側目,我大概已經習慣了,珍妮佛應該也一樣吧。至於摩根,他根本一點兒都不在乎。要是別人不了解我們,沒關係,我們了解彼此就好了。更何況,這一切並非如他們所想。這不是悲劇,不是可憐的遭遇,更不是本週的最佳影片,而是,我的家。」
「要是別人不了解我們,沒關係,我們了解彼此就好了。」保羅的這句話,如此精確地說出許多特殊兒童家長的心緒,在寂寞和充滿悲憐眼神、語氣的氛圍裡,那個曾經由於病症的指認與發現而崩解的世界,再度一片一片的拼整回來,在一條或許沒有許諾的黃磚道上,沒有怯懦的獅子在找膽量,沒有稻草人在找腦袋,也沒有錫鐵人尋找飄零已久的心,遠處沒有彩虹,有的就是美好的相伴,可是他懂我們,我們也懂他。 一切的一切,起自於尋找、試探父子間最有共鳴的C音,然後把生命想像成一場合奏。書裡,親愛的讀者會讀到一段,摩根從敲擊鋼琴鍵裡找到正確的音階,讓保羅喜不自勝。「鋼琴聲持續著,彷彿摩斯密碼的片段,自吵雜的收音機裡傳來,寂寞而寥落。」
每個被醫學分門別類、被診斷為某種病症的孩子,一定也會有個正確的音階,不曾發出,或許也不知如何敲擊為音符。在狂亂的時刻,父母們是不是能瞥見那道神祕的密碼? 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書,也能當作故事書來讀,保羅‧柯林斯本身豐富的歷練和說故事的能力,讓同樣經歷的父母讀來不自覺感受鼓舞和自信。對於書寫過相同題材的我,最大的收穫則是,發現原來書也可以這樣寫。我彷彿從這本書裡,抓住了屬於自己的C音。
一位父親的探尋之旅
蔡文哲【台大醫院兒童精神科主治醫師】
寒假時和兩家朋友一起出國度假,其中一個孩子有自閉症,是我的病人,他的父母是我的同學。猶記得他兩歲多時,媽媽在電話中邊哭邊跟我描述症狀,轉眼間已經準備要進小學了。雖然很早診斷,療育也持續不斷,孩子進步卻一直有限,過去全家出國度假都沒帶他,這次算是頭一回冒險嘗試。度假回來聽說有些病童的家長相互討論認為「這是在考蔡醫師」,想想也沒錯,當了十來年的兒童精神科醫師,自閉症也算是我的專長領域,但可真是從來沒有那麼長時間和他們近身相處過。
自閉症在這幾年愈來愈為大眾所熟悉,大家赫然發現過去當成罕見的疾病竟然處處可見:從不會言語溝通、不斷自我刺激的嚴重病患,到天生異稟、不學自通、目中無人的數學奇葩、藝術大師,都可以窺見自閉症的相關症狀。如同我的老師常常在討論結束時發出一個結論:「研究自閉症讓我們了解人」,這絕不是單純地說自閉症者欠缺人之所以為人的必要能力,而是正如本書訪問過的英國學者貝倫科漢曾在一篇論文標題為「自閉症真的一定是病嗎?」中所說,自閉症所有的表現,無論看起來是長處(例如善於分析計算),還是缺點(例如拙於人際社交),其實都是人類本質的一部分;而另一位著名的自閉症患者天寶.葛蘭汀(Temple Grandin,《星星的孩子——一個畜牧科學博士的自閉症告白》作者)講得更明白:「假如把自閉症的基因從人類文明中清除掉,我們現在可能還停留在史前穴居時代,整天聚集蹲坐在洞口,東家長西家短聊天度日。」
本書作者是一位自閉症病童的父親,但是他在這本書中展現了他的專長:歷史、考據、訪察及寫作,起點雖是親情的憐惜顧盼,卻也推動他投身在自閉症的領域中,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研究,書中所提及的幾位專業相關的重要學者,是我滿熟悉的人物;但是他也發掘出過去到現在的很多名人軼事,在其中探尋自閉症的來龍去脈,許多都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的資料,閱讀起來非常精采,功力絕不輸給神經科醫師出身的名作家薩克斯(Oliver Sacks,《火星上的人類學家》及電影《睡人》原著作者),而且由於作者的人文素養背景,讓這本書的思考深度跳脫科學知識的表面,對於人性和生命啟動更寬、更廣的聯想和領悟。
當然作者也在此親身示範了他自己「自閉症」的一面:專注、執著、系統化及博聞強記(細心的讀者也會注意到他怎麼描寫孩子媽媽的這一面)。
探尋之旅終歸還是要回到原點,作者陪伴孩子的經歷,一路娓娓道來真實而動人,最末一段描寫的一哭一喚一抱,絕對會讓許多爸爸媽媽忍不住共鳴感動落淚,經過雖然平凡,情懷卻是無盡。而我的「出國度假考試」也是如此:孩子享盡美食、玩水玩了個痛快,下了飛機的大人們鬆了一口氣:「他表現得很棒嘛,以後可以再來!」生命夫復何求!
第一篇 野男孩
第一章 漢諾瓦之子
當一個可拆卸的蒸盤完全展開時,它彷彿一朵巨大的金屬花,可以別在鐵巨人(Iron Giant)的領子上——這樣的想像,在我當上父親以前從來沒出現過。然而,有了小孩以後,你就會情不自禁地開始回想起自己的學習歷程:如何學會轉動門把?如何學會洗手?又如何學會專心凝視一件廚具,直到它完全變成一個抽象的東西為止?
「大牙地多,」摩根口中吐了幾個聲音,然後又跑向屋子的另一頭。我看看珍妮佛,珍妮佛也看看我,接著我們倆都聳聳肩。摩根快三歲了,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語言。
為了照顧摩根,我和珍妮佛是用輪班的方式,珍妮佛多半負責半夜和清晨時段,我則負責上午和晚間時段。至於下午,通常是我倆的休息時間。這個時候,我會邁著沉重的步伐爬上樓,去做我自己的事,譬如閱讀維多利亞時期出版的精裝本《釋疑》(Notes and Queries),上網瀏覽倫敦地區的報紙,把我的筆排列整齊,或檢查我的鞋帶。不可思議的是,有時候我居然可以寫點東西。至於珍妮佛,她會到臥室——我們的臥室裡有點亂,一堆東西散落地上,有填字遊戲,有塗上了厚厚水彩的水彩盤,有已經快用完的、溫莎紐頓牌(Winsor & Newton)的壓克力塗料軟管——拿起一本螺旋裝訂的筆記本走出去,到附近的一家貝果店,坐在她最喜歡的位子上塗塗寫寫。對我和珍妮佛而言,這段時間最像是上班日。我們的老朋友馬克,這時候會幫我們照顧摩根;事實上,他可以說已經成了摩根的保姆。不過,今天下午,摩根必須我們自己帶。
摩根剛走進了我們的臥室,我和珍妮佛於是跟了進去。他正在翻一本厚重的書——《默克診療手冊》(Merck Manual),他剛剛從書架上抽下來的。此刻,他正翻到講心血管疾病的地方,是整本手冊比較前面的部分。摩根抓起我的手指,把它當指示器一樣戳著書上的字。
「醫師……可能……會懷疑……得了……呃,心內膜炎(endocarditis)……」
摩根戳得更用力了,彷彿在要求我解釋這幾個字。
「摩根啊,這個字……有點難耶。」
摩根甩開我的手指,不理我,回頭又去翻書。這一翻,他跳過了講淋巴疾病的章節,也好,那後面有個部分是在講職業性肺病,裡面的內容兒童不宜。
「嘿,摩根,」珍妮佛喚他:「嘿,摩根!」
摩根沒有搭理,繼續翻書。
「嘿,摩根!我們今天要去搭計程車喔!黃色的計程車。我們大家一起去,搭黃色的計程車。」
「王色,」摩根把黃色唸成王色:「王色的計程車。」
「對對對!摩根要去搭黃色的計程車!媽媽和爸爸也要一起去喔!」
摩根沒有抬眼,視線仍停留在書本上,但臉上卻掠過了一絲他人無法察覺的微笑。
「摩根,」我用歌唱般的聲音說:「摩~根……」
他不理我,繼續翻書,眼神比先前更專注了。
「摩根。我知道我知道,我知道你有在聽。」
錯,他沒在聽。
「摩根!摩……抓到你了,抓到你了!」
我撲向摩根,而他也倒在我懷裡,咯咯笑著。自他有記憶以來,這一直是他覺得最好玩的遊戲。
「寶貝,小心小心。」診療室的牆上掛著一副耳鏡燈,摩根正在扯弄著它捲曲的黑色線圈。「輕一點,不可以把它弄壞喔。」
他當然可以把它弄壞,事實上也可能把它弄壞。
「輕一點,輕一點。」
我趕緊伸手進珍妮佛的斜背包裡翻找。裡頭裝了很多玩具,有各式各樣的紙牌、寫字用具,還有書。我們在診療室裡等候醫師的此刻,這些東西都可以用來吸引摩根的注意力。最後,我拿出一本薄薄的藍色精裝書。
「貓咪!」摩根胸有成竹地說:「帽子!」
說完,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線圈上頭。一會兒,門打開了,我和珍妮佛抬起頭。
「兩位好,我是魏倫醫師。」
「我叫珍妮佛。」珍妮佛和她握手。
「我叫保羅。這是我兒子摩根。」
「哈囉!摩根你好!」
摩根仍然忙著察看線圈,把線圈繞過來,再繞過去。
「你們帶他來……」醫生手裡拿著筆記板,困惑地看著摩根:「是要做三歲的例行性檢查嗎?」
「喔,還早呢,」珍妮佛坦承。
「我們剛搬到這裡,」我解釋:「他上一次做檢查到現在有一段時間了,所以我們想說……」
我沒把話說完。沒辦法,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摩根又沒有什麼問題。
「好吧。」醫生開始問一些例行性的問題,譬如摩根有沒有注射最新的疫苗?最近有沒有生病等等之類的事。一邊問,她一邊檢查摩根結實的小身子。摩根沒理她,反倒開始研究起我襯衫上的扣子。醫生在摩根身上的某些部位壓了壓、按了按,等到準備要替他檢查耳朵時,摩根卻一把推開耳鏡,就像所有正常的小孩一樣。
「他的聽力如何?」醫生問。
「很好,他聽得到我在屋子另一頭撕開冰棒包裝紙的聲音。」
「嗯哼。」
醫生放下手中的筆記板,說:「你們有沒有讓他檢查過是否有發展遲緩的情形?」
珍妮佛和我呆住了,愣愣地望著醫生。
「什麼?」
「我進來這裡五分鐘了,你們的孩子沒講過半個字,也沒有看我。」醫生開始重敘她剛剛的一些動作:「包括我進來的時候、喊他名字的時候、拿起玩具的時候,他都沒看我。」
醫生接著拿起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玩意兒,搖了幾下。
「因為他很有安全感啊,」我趕緊解釋:「所以他不在乎你。請見諒,我這樣講沒有惡意。」
「摩根,」醫生再試一次:「你要貼紙嗎?」
說完她拿起一張小貼紙,貼紙上的圖案是一隻不怎麼可愛的泰迪熊。在摩根眼前晃了幾秒鐘,他沒反應,醫生只好放棄。
「你們看,他看都不看,」醫生說。
豈止是他,我也沒看啊。
「他就是這樣,」珍妮佛說:「當他專心在某個事情上面的時候,他對其他的人事物往往視而不見,不管你手上拿了什麼,不管誰走進了房間,他都不理。他也會和別人互動,只是他只有在心情好的時候才會這麼做。」
「以這個年紀的小孩而言,這樣的反應並不尋常,」醫生堅持己見:「而且,就算在你們面前,他也沒使用語言。」
「有啊有啊……我的意思是說,他對語言很感興趣,一歲時就學會字母了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,他不但會認字,還會讀句子呢。」
珍妮佛從袋子裡抽出神奇畫板(Magna Doodle),這是一種可以擦掉重寫的玩具黑板,不管我們走到哪裡,摩根都要我們帶著它。
「看。」珍妮佛這句話,不但是衝著摩根說的,更是衝著醫生說的。她在神奇畫板上畫了一串圓形的水果,再畫上一條梗,然後在下面寫了「葡萄」幾個字母。
「葡萄!」摩根大叫。
第二次,珍妮佛寫下了「鑽石」,但還沒來得及把圖給畫出來,摩根就已經高聲喊出答案:「鑽石!」
我轉身對醫生說:「他還能夠從一數到二十。」
「嗯,這在兩歲小孩身上倒是難得一見。」
摩根意猶未盡,用力將珍妮佛的手拉回畫板上。這一次她寫的是數字。
「他還會倒數喔,」珍妮佛用滿懷期待的聲音追加了一句,我則在一旁點頭如搗蒜,希望在醫生臉上看到一點認可的表情。
但沒看到。
醫生接著說:「所以,他喜愛文字勝過說話?」
「對。但這不代表他不會說話,只是他選擇不說。他不會開口跟我們要東西。我們會試著提示他,但他就是不說。可是他會重複他聽到過的歌或在書上看到過的文字。」
「也就是說,他會使用語言,但不是為了跟人家溝通。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
「二加三……等於……五!」摩根得意地宣布答案。
「答對了!」我摸摸摩根的頭,轉過身對醫生說:「對了,他還懂得開電腦和操作電腦喔。」
「可是他不會對別人的命令做出反應?」
是不會。可是他會算數,會閱讀啊!
看到我沒回答,醫生再問一次:「他會不會做出反……?」
「不會。如果你指的是一般的反應。」
「嗯。」
醫生在紙上又做了一些紀錄。
「可是他懂我們,」珍妮佛說:「我們也懂他。」
「只是他沒有社交行為,也不會說話,是嗎?」
「他會跟我們玩,」我又趕緊解釋:「他是個快樂又聰明的小孩。」
醫生放下手中的筆。
「我想,你們或許該考慮讓他檢查看看是否有發展遲緩,他或許有認知上的障礙也說不定。」
我的頭忽然痛了起來。轉頭看看兒子,他神情平靜,完全沒有把我們的對話給放在心上。他又開始玩起耳鏡的黑色線圈,只是這一回,他顯得有點意興闌珊。
唰。唰。唰。
回到家,摩根已經開始打瞌睡了,我只好把他連同嬰兒汽車座椅一起抱進客廳,然後和珍妮佛癱坐在沙發上,看他睡覺。他看起來是如此滿足,只不過……一個小時,以前我們帶出去的是一個健健康康的嬰兒,回來後怎麼變成了個有障礙的兒童?怎麼可能?
「現在……」我嘆了口氣:「我們要怎麼辦?」
「我不曉得。」
突然之間,一切看起來都不一樣了,例如摩根睡覺的樣子,他開心時發出的怪聲音,還有,我們沒有辦法誘導他說出自己的名字,但他卻很喜歡把我們對他講的話複述給我們聽,這些……正常嗎?不,不,他才沒什麼不對勁呢。要是有的話,我們早就注意到了。更何況,他一直……我們一直都過得很好,在今天以前。
「這太荒謬了。」我看了看醫生給我有關做發展評鑑的資料,然後扔到一邊去說:「他沒問題,他只是跟醫生以前看過的小孩不一樣罷了。」
摩根的鼻子在椅側摩擦了幾下,咂咂嘴,又沉入甜美的夢鄉。
「我知道,」接著是一陣長長的沉默。「可是,我們還是應該跟醫院約個時間檢查檢查吧。」
「大概吧。」
這沒道理,一點道理都沒有。摩根還是原來的摩根,而我們也還是原來的父母,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啊。
「要是……」珍妮佛欲言又止。
「要是他們發現了什麼?」我幫她接續未完成的句子。
珍妮佛點點頭。
「不會的。」
「可是,要是真的發現了什麼的話,怎麼辦?」
不過是做個檢查而已。更何況……更何況……那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?看到我陷入沉思,珍妮佛揉揉我的肩膀,說:「摩根我來帶吧。你今天一直還沒有時間做自己的事呢。」
「好啊。」
「放心,不會有事的。」
我轉身爬上閣樓,樓梯開始吱嘎作響。修理的工作一直還沒完成,因此我必須留意樓梯板上的破洞和裸露的舊鐵釘。幸好,這裡只有我會上來。其實,不只是修理的工作,搬來這裡後,我的行李也還沒真正收拾好過。放眼望去,幾疊手札凌亂地堆放在幾個大紙箱上,幾本喬治亞時期出版的舊書歪斜地堆疊在書桌上,從圖書館影印來的一疊疊的資料更是像雪堆一樣四散各處。再仔細一看,資料上的便利貼上頭寫著:「皮特」。一旁,有一堆關於皮特的書稿,但其中大部分的段落都被我刪得亂七八糟。沒辦法,我就是覺得不對勁,好像裡頭缺少了一點什麼,只是我又不確定缺少了什麼。
我停下腳步,望向窗外。要是摩根真的有哪裡不對勁的話,怎麼辦?
我轉過身,隨手翻了翻我的手札。我第一次知道皮特這個人是在去年,我們還住在威爾斯的時候。當時,我正在瀏覽一本用真皮裝訂的、已經快散掉的書,叫《奇人異士錄》(Eccentric and Remarkable Characters),翻著翻著,我看到一幅版畫,旁邊的標題寫著:「野男孩皮特」(Peter the Wild Boy)。畫中,皮特遙望遠方,至少是遙望著這本書的邊緣。在那之前,我沒聽過皮特,事實上也很少人聽過,因為從來沒有人為他作過傳。然而,曾幾何時,他的名字和他傳奇的一生可以說是家喻戶曉——在野地裡長大的他,幾乎是個啞巴,後來卻被帶進肯辛頓宮(Kensington Palace)裡嬉戲玩耍;他見過綏夫特(Jonathan Swift),見過狄福(Daniel Defoe),更在初期的浪漫主義、動物學,甚至演化論中露過面。
在初次的邂逅之後,皮特便陰魂不散地跟著我。之後,我搬過好幾次家,寫了好幾本書,也看著摩根逐漸長大,卻始終無法將皮特從我腦海中抹去,不曉得為什麼,他這個人又沒什麼東西好寫的。他是個沉默的謎,讀越多關於他的書,我只能更了解他身邊的人,但不能更了解他。他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他同時代一些偉人的思想和夢想,卻從來沒有映照出他自己的。任何曾經凝視皮特那斜睨的雙眼的人,最後一定會發現一些什麼——關於自己,關於人性。只是,我萬萬沒想到,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凝視皮特的人之一。
關於野男孩皮特,最早的報導來自一群威瑟河(the Weser)上的行船人,據這些人的描述,他們有一天看到一隻動物從黑森林裡冒了出來,在河堤上鬼鬼祟祟。出於同情,他們會丟一些食物給牠吃。一七二五年七月,漢默林鎮(Hamelin)的居民們鼓起勇氣,冒險進入黑森林裡尋找牠的蹤跡。就在快接近林中某個偏僻的空地之時,一個出人意料的景象出現了:眼前,果然有一隻野生動物,牠沒有察覺到鎮民的存在;這種野生動物極為罕見,牠——是個人。
這個人,看起來是個十二歲的男孩,他全身赤裸、骯髒,長長的頭髮已經結塊,但無疑是個男孩沒錯。鎮民們隔著一段距離觀察他,他當時正躲在樹洞中,尋找著橡實、草及任何他找得到的可食用植物來吃。男孩抬起頭,發現了鎮民的行蹤,馬上拔腿就跑——跑的時候,他的雙手雙腳同時著地,先飛奔過林中的空地,再攀爬上樹。根據目擊證人的說法,他爬樹的姿態簡直像隻松鼠。鎮民們靜悄悄走上前去,把樹團團圍住,最後終於把男孩給逼了下來。
這雖然是個傳說,但起碼是個傳說。根據另一種說法,皮特是當地一個叫約根(Meyer Jurgen)的農夫發現的,而且,發現的地點不在森林裡頭,是在約根家的牧場上。當時,野男孩正貪婪地吸吮著一頭母牛的乳頭,一見到約根走近,他嚇壞了,雖然想要逃跑,但又想繼續暢飲乳汁,因此進退兩難。馴服過各式各樣動物的約根,抱來了一堆蘋果,將飢腸轆轆的男孩誘進了屋裡。
以上兩則傳說,或許都是真的。這男孩也許因為野性難馴,逃出約根的家,後來卻被其他鎮民給發現了。一七二五年十一月,鎮民們決議將男孩交由獄卒看管,囚禁在鄰鎮采爾(Zell)的監獄裡頭。皮特因此成了階下囚,一個沒有犯罪也沒有名字的階下囚。他赤身裸體、沉默不語,身上沒有任何能透露其來歷或身分的線索。為了方便起見,大夥兒為這個不會講話的野生動物起了一個名字,叫做皮特。
當獄卒們幫這個年輕的囚犯洗淨了身子、穿上了衣服之後,他們赫然發現,他和鎮上的其他男孩是如此相像。儘管滿頭濃密的頭髮是如此凌亂,他的五官和鎮上的任何人可以說沒有兩樣,而且,除了某兩根手指間的一小塊肉蹼之外,他身上並沒有任何嚴重到足以令他遭到父母遺棄的明顯缺陷。再者,他不全然是個啞巴:他可以發出聲音,只不過發不出人的語音。此外,他耳朵好像聾了又好像沒有;當旁人喚他名字或擊發槍砲時,他不會有太大反應,但是,如果有人在幾個房間以外的地方敲開核桃,他又會興致勃勃地跑過去等人給他核桃吃。儘管生性害羞,他似乎相當能自得其樂;當注意到旁人的存在時,他的態度也相當友善。
然而,在其他方面,野男孩則比較像是動物而不像人類。他喜歡吃根莖類或核果類的粗食,不吃任何經過烹煮的食物。他討厭穿衣服,就算勉強要他穿上,很快也會將衣服撕掉。另外,他不睡床上,睡覺時間,每當獄卒探頭察看,都會發現他蜷縮在某個角落的地板上,面向囚室門口,以一種永遠維持在警戒狀態的睡姿,淺淺地睡著。
關於皮特的來歷,唯一的線索是他在被鎮民發現時掛在脖子上的衣領碎片;然而,沒有人知道,這衣服是他家人還是約根讓他穿上的。於是,流言和臆測取代了事實。有人認為,皮特可能是當地某個處女和采爾監獄中的囚犯所生下的私生子;也有人猜測,他或許天生智障,出生後父母雙亡,因此遭到遺棄。可是,這樣的傳說如果是真的,在這麼小的一個村莊,這些祕密照理說應該會傳揚開來才對,然而,從來沒有人可以明確指出,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到底是誰。更何況,我們並不清楚,皮特究竟是不是智障?他看起來似乎是個警覺、好奇,甚至快樂的小孩。然而不管怎麼說,他確實是與眾不同,只不過我們很難說清楚他到底是哪裡不同。畢竟,沒有人知道,一個小孩就算再正常,如果從小在野地裡長大,他究竟會受到什麼影響?
日子一天天過去了,沒有人出來認領這個男孩。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如此孤單——事實上我們可以說,他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因為,他既不跟人講話,甚至不注視別人的眼睛。對他而言,能夠在野外自在徜徉,才是最快樂的事情。
睡夢中,我感覺有人輕輕搖我。
「來了來了,他們來了,他們提早到了。」
「什麼?」
看看時鐘,時間是八點三十分,離我當班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。昨天半夜,我一直寫稿到凌晨三點才睡。
「他們已經在外頭了,」珍妮佛不放過我:「你幫我抱一下摩根,我好替他們騰出空間。」
我揉揉眼睛,套上褲子,踉蹌地走進客廳。好冷!冷得太不自然了!我們的新家,是一棟老舊的維多利亞式建築。搬鋼琴的工人,打開了大門,在地上鋪上幾塊墊子,準備把一個有一個世紀歷史的龐然大物——我們從珍妮佛的祖母那邊繼承來的那架平臺鋼琴給搬進來。這架鋼琴,在我們一位朋友家已經借放了一年多。這段期間,我們先從舊金山搬到了威爾斯的鄉下,又從威爾斯搬到了這裡(在奧勒岡州)。
摩根正在房間的另一頭,身上還穿著睡衣,完全無視於工人們的存在。他站在一張靠在書桌旁的低椅上,忙著在他的iMac電腦上敲敲打打。
「摩根,你待會兒就可以看到我們的鋼琴了。我們要把鋼琴搬回家了。」
摩根沒有抬頭,只是斜倚在我身上,表示他有意識到我的存在。我摸摸他金黃色的頭髮,再親親他的頭,他臉上漾出了一絲笑意,並且更往我這邊靠過來,直到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為止。不過,他仍舊沒有抬起頭,繼續敲打鍵盤,玩他的算術軟體。
「四,」摩根說:「五。」
三名彪形大漢從門外走進來,向我們點頭道早安。
「好聰明的小孩,」其中一位工人說。
「是啊。」
「鋼琴要擺在這面牆邊嗎?」另一位工人問珍妮佛。
「好,那個位置很好。」
家裡那老舊且遍體鱗傷的地板開始發出呻吟。鋼琴從前門外被推了進來,還一邊發出低鳴。它放在一臺巨大的手推車上,看來很重很重,好像隨時都可能掉下來似的。
摩根跳下椅子,作勢要衝過去。我趕緊抓住他,他想掙脫,身子扭個不停。
「等一等摩根,等一等。鋼琴還沒放好,你這樣跑過去很危險喔。」
三名工人緩緩放下鋼琴。高音鍵的那一端先落地,發出一聲低低的悶響,然後是一個詭異的和弦。我鬆開懷中的摩根,他馬上衝向鋼琴。乒!乒!乓!他的雙手瘋狂地在鍵盤上滑來滑去,然後又打開至三個八度的距離,在白鍵上猛敲,直到一個C大調和弦響徹客廳為止。
摩根停下手邊的動作,在原地興奮地跳上跳下,口中還喊著:「耶!耶!耶~!」
接著,他大大吸了一口氣,開始過度換氣,搖頭晃腦了起來。他用力敲著鍵盤,整整表演了五分鐘之久。幾個搬家工人,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珍妮佛也趁這個時候開支票給他們。
後來,摩根甚至唱起歌來:「ABCDEFG,一閃一閃亮晶晶!」一邊用拳頭在鍵盤上打拍子。
忽然,摩根停了下來,把頭用力地往後伸,眼睛看著天花板,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。鋼琴聲在室內迴盪了一秒鐘,又逐漸散去。
「耶~!」又開始了。
工人們撿起地上的墊子,走出門,鋼琴的吼叫聲也隨他們遠颺而去。我和珍妮佛四目相望,又看看我們的兒子在攻擊著鋼琴。
「嘿,」在嘈雜的樂音中,珍妮佛扯開喉嚨問我:「你還打算睡回籠覺嗎?」
我一邊聽著地上傳來的鋼琴的聲響,一邊用手指在老舊的地圖上摩挲著。細長的字體標示著其中一個地名:漢諾瓦(Hanover)。
時間回到一七二五年。當時,漢諾瓦地方上最著名的人物有兩個。一是皮特,一個黝黑、粗野、無人能懂的孩子;二是漢諾瓦選侯,一個膚色蒼白、個頭矮小的貴族,對於他的心思,臣民們同樣無法理解。一七一四年,這位選侯多了一個頭銜:英王喬治一世(George I)——任何頭腦清楚的漢諾瓦人都不會想要這個頭銜。縱觀英國歷史,喬治一世並非最昏庸的君王,卻是最心不甘情不願的一個。即使在登基十年以後,他仍然不願學習英語。每當厭倦了各種科學上的新奇玩意或自己的一對情婦,他便會急著逃離這個潮濕多雨的島嶼,回到他鍾愛的家鄉去度個長假。一七二五年十一月的某天晚上,他的晚宴上來了一個客人——有史以來最著名的漢諾瓦之子,一個不會講話、在世上沒有任何朋友的男孩。
男孩在旁人的帶領下進入了宮廷的御膳間,當時,晚餐已經備妥,國王也在等著。在這個房間裡頭,這男孩大概是有史以來最不把國王看在眼裡的人吧。他甚至在一屋子的陌生人面前玩起他最喜愛的遊戲——開開心心爬上這些陌生人的膝蓋、肩膀,好像在爬牆一樣,至於這些人會不會感到不自在,無憂無慮的他根本不會在乎。
面對此情此景,喬治王看傻了。當侍從在皮特脖子上別好餐巾,喬治王開始熱情款待,要皮特品嘗他們面前的每一道菜。喬治王是一國之君,晚膳自然是奢華無比,可憐的皮特這輩子哪見過如此的山珍海味?然而,他對精緻的美食沒有多大興趣。他推開麵包,推開點心,只吃他認得的食物——堅果和豆子。他尤其愛吃蘆筍和生大蒜,更把生大蒜當蘋果一樣啃食。吃完了這些,他用力拍打幾下胸脯,好像在稱讚這些食物好吃。不過,這整個景象實在太粗鄙了,侍從不得不趕快把他帶走,以維護宮廷的禮節。儘管如此,喬治王並沒有覺得受到冒犯,某位目擊者甚至指證歷歷:「陛下下令要給他最大的自由,並給予他最好的教育,好讓他來日能夠適應人類社會。」
然而,適應人類社會這件事,皮特顯然不怎麼感興趣,不久後便宣告失蹤。一群人循線追到黑森林,發現他又躲到他最喜愛的那棵樹上。看來,他已經受夠了文明生活,怎麼樣都不肯下來,最後,地方上幾個要人拿了幾把斧頭合力把樹砍倒,皮特才再度被帶進了宮廷,這時候的他大概作夢也沒想到,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在黑森林的老家。因為,這個世界對他另有安排了。
「是這樣的,」歐藤告訴我們:「為了進行這項評估,我們會要他做一些活動,而且會計時。」
此刻,摩根正坐在兒童發展中心的地毯上,推著一輛玩具卡車在地上滑來滑去。除了他之外,房間內還有許多大人,包括我、珍妮佛,以及一群胸前別著名片的女人,名片上寫著:「波特蘭早期療育計畫」。可是,摩根完全無視於我們的存在。他拿起玩具卡車,開始轉動輪子,先是一個輪子,再來是兩個輪子同時轉,最後是全部的輪子一起轉。輪子轉動的過程中,他細心地觀察著,看輪子因為摩擦力或手的阻擋而轉得越來越慢、越來越慢,直到最後靜止下來。
剛剛從大學畢業的歐藤,起身走向房間的一個角落,將攝影機的三腳架往下調了調,接著將一捲錄音帶放進錄放音機中。另一個角落裡,幾位專家坐在桌前,觀察著摩根的一舉一動。歐藤按下錄放音機的播放鍵,便一屁股坐在地上,與摩根同高。
「嘿!摩根,」歐藤說:「我們來玩遊戲囉。」
摩根抬眼看看歐藤,但視線很快又回到玩具卡車上,繼續轉他的車輪。
「預備,」錄放音機裡傳來這個聲音,然後是一聲「嗶」。
「摩根,」歐藤又說:「我們來玩積木好不好?」
說完,她拖出一袋積木,從中取了一塊。
「你可以從袋子裡拿一塊積木出來嗎?」
摩根看了袋子一眼,漫不經心地。
歐藤又說:「我拿了一塊。你也拿一塊好嗎?」
摩根沒理她,轉過頭去,盯著攝影機和錄放音機瞧。
錄放音機裡再次響起:「預備。」然後是「嗶」。
珍妮佛和我面面相覷。他們到底想幹麼啊?
「摩根……摩根,」歐藤再一次喚他:「紅色的積木在哪裡?紅色的——」
摩根用力拍打在紅色的積木上。
「好棒喔!那黃色的積木呢?」
這一次他也答對了。儘管他頻頻回望背後的攝影機,但是至少,他開始聽懂問題了。珍妮佛伸手過來捏我的手,我覺得好像心上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其實,我和珍妮佛多想介入其中,為兒子加油打氣,可是不行,我們必須保持肅靜。
「那藍色——」
「預備,」錄放音機裡又傳來這句話。
「預備~」摩根興高采烈地吼回去:「起!」
全場響起了笑聲。
嗶。
「摩根,」歐藤笑著說:「你可以看看這邊的這隻狗狗嗎?看狗狗?……摩根?」
錄放音機裡不斷傳來「預備」的聲音,而每一次,摩根也都轉過身去對著錄放音機大叫:「預備~起!」看樣子,他把這當成了這個遊戲的重點所在。至於歐藤和她手中的那袋玩具,他幾乎視若無睹。
「摩根,你會拍手嗎?像這樣……摩根?摩根?看著我。拍手。用你的手——」
「預備。」
「預備~」摩根再一次大喊:「起!」
嗶。
摩根轉過身去面對歐藤,他注意到歐藤的資料夾,伸出手過去拿。
眼看文件已經被他給弄亂了,歐藤仍笑嘻嘻對他說:「不對不對,摩根,看這邊……摩根?」
終於,摩根轉過頭來看她了,歐藤此時噘起嘴唇,裝出一副哭喪的臉。
「嗚~嗚~。」她發出悲慘的哭聲,等摩根來對她表示同情。
摩根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沒有反應,站起身來走了。
「預備。」
「預備~起!」
這一次,摩根竟衝向那昂貴的大型攝影機,捉住三腳架,令在場的六、七個成年人全都愣住了。
嗶。
「不行!」我趕緊衝過去:「不行不行。摩根,不可以碰攝影機。」
「色飲機。」
「對對對,小寶貝你說得對。來,我們回去歐藤姊姊那邊。」
但他抗拒著不想回去。他不要歐藤,不要她的玩具,也不要她裝出來的鬼臉,他只想好好看看這部攝影機。
「摩根——」
「預備。」
「預備~起!」
我只好等,等他們喊停。看來,這項測驗已經搞砸了。但他們沒有喊停。測驗繼續進行,計時用的嗶嗶聲依然定時響起,攝影機也沒有停止運轉。摩根錯過的提示越來越多,專家們寫下的紀錄也越來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