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的，導遊！」

當陽光熱烈的吻痕成了溫柔的撫觸，當窗外的千門萬戶漸漸有了聖誕節的繽紛，當耳畔的絮語成了遠去的溫暖、昨日的情歌，當新舊年交替之際，兒子就會開始熱切地計畫台北行。

這時，他會拉開他高分貝的嗓門催促著：「媽媽，妳訂票了沒？要趕快訂，如果訂不到票就不能在台北跨年了。我今年一樣要在板橋爺爺家的電視機前面看101大樓的煙火跨年。」「好好好，媽媽忙完手邊的事一定立刻訂票，你先打開電腦，連線到高鐵網站。」我說。

每年元旦假期，我們總在台北度過。在台北娘家的電視機前跨年，已成了我家的傳統，像一個節慶儀式般，在歲末冬寒時，便大剌剌地跳上我們家的舞台，搶走其他大小事的風采，一躍而成主角。當然，力捧這主角的，就是我那急性子又大嗓門的兒子。

兒子會用他的聲音塞滿整個房子，無論你在那個角落，都逃躲不了。他會不斷提醒全家：「媽媽，車票要不要我坐捷運去高鐵站拿？」「爸爸，烏來雲仙樂園的纜車是台灣第一座纜車，聽說很刺激，這次去台北要不要坐坐看？」「妹妹，妳自己的衣服自己整理，放進自己的背包自己背，有功課要帶去台北寫，不然妳就完蛋了！」……隔天，兒子又會把前一天說過的話再重複一次，外加當天想到的新台詞，像是：「我們班的『肥羊』元旦也要去台北，不知道會不會遇到他。」「去年元旦我們老師出了好多功課，希望今年可以輕鬆一點。」……兒子不會控制音量，每天重複相同的話題和反覆再反覆的台詞，對我們而言，像是疲勞轟炸，我們就算不想聽也無可奈何，因為只要制止他說，他便開始自顧自地唸唸有詞，對我們而言，只是換了個磨人的形式，從疲勞轟炸變成魔音穿腦。

我們看他如此興致勃勃，決定借力使力，交付他一項重大任務—安排台北三日遊的行程。這下子，我那凡事執著而認真的兒子，像是FBI探員接受了上級的命令般，超級認真地執行起來了。他開始翻閱《玩樂台北》的旅遊書，上網查了雲仙樂園的交通、門票及設施，寫e-mail問姑姑的新家地址及交通路線，忙了好一陣，設計出了我們的「台北三日遊行程」。

行程排得像精緻牛排套餐一般，菜色齊全，面面俱到，連午餐晚餐都有著落了。兒子還將時間算得精準無比，幾點起床，幾點搭捷運，幾點到目的地，幾點回家，幾點上床睡覺，應有盡有。行程表上還列出攜帶物品，並分為建議攜帶和必備物品兩類，必備物品更用紅色字標明，教我們不想注意也難，這真應了他執著與過度認真的特質。

我誇兒子行程排得鉅細靡遺，而我那總是喜怒不形於色，有著一號表情的兒子不帶感情地說：「每個人整理行李時，一定要參考上面列出的項目，帶了就打勾。還有，一定要守時，不可以賴床，不可以遲到，要在預定時間到達。」幾句話說來，彷彿在軍隊裡下達命令般，教我幾乎忘了這是「旅遊行程表」，還是「作戰地圖」。我一面欣賞兒子的認真仔細，卻也擔心他不能忍受「出ㄘㄟˊ」的狀況，習慣「按表操課」，受不了「突發狀況」的他，當事情的發展和預想的不同時，就容易引發他不安的情緒，接著，我們又得忍受他不斷的抱怨、責怪和碎碎念的疲勞轟炸，當他情緒一來時，我們往往說破嘴也安撫不了，當有理講不清時，連我的情緒都會按捺不住。這樣傷神耗時的事，經歷幾次就幾乎讓我想跪地求饒了，我可不想壞了假期出遊的興致。尤其，那樣語言反覆的疲勞轟炸和碎碎念的魔音穿腦，會在我們耳邊持續一天、兩天、三天，甚至更久，任何人都難敵兒子堅強的戰力，他那近乎頑固的執著，總將所有的「合理」化為無形，無論是殷殷叮嚀或諄諄勸說或侃侃而談，對他完全起不了作用，只有時間，而且是很長很長的時間，才能撫平他的焦躁。

於是，我先幫兒子打預防針，讓可能發生的「突發狀況」變成「意料之中」。我說：「如果不能照你訂的時間表行動的話，有沒有關係？」兒子說：「最好是照時間表啦！」我說：「我們是要出去玩還是要去上班上學？如果是出去玩，心情就要放輕鬆，時間也要隨性一點，就像週休二日時，你不用六點半就起床，可以睡到自然醒。如果出來玩還像上學一樣按表操課，那我們就不用出來玩了。而且，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掌握的，例如等車等太久，或是出門前妹妹忽然肚子痛要拉肚子，或是午餐或晚餐太好吃了，我們吃得很享受，聊得很開心，在餐廳多坐了一會兒……這都會影響到時間，但我們不是故意的。時間的環節一樣緊緊相扣，行程安排要去的地方我們還是會去，不會少玩一樣，只是時間可能提前，可能延後，這都沒有關係，小恆，知道嗎？這沒有關係，放輕鬆，沒有關係。」兒子仍用那一號表情說：「喔！好啦！我知道沒有關係，可是，還是盡量，盡量按時間表來。」呵呵！這孩子，真的很執著，且近乎頑固。呼！為了許多無謂的堅持，每次耗盡心力和他溝通後，我都得喘好大一口氣。

所幸，三天的行程幾乎沒什麼意外，實際行程和時間表上的安排也只有些微之差，兒子雖然還是為這「些微」之差抱怨了幾句，但是很快就安靜下來了。我們玩得很盡興，直誇他是個很棒的計畫訂定和執行者，也是個好導遊。這個被我們誇獎的大男生沒說謝謝也毫不靦覥，這時，無厘頭的他竟開始拿出行程表，比對歸納起這三天裡哪些照時間進行，哪些未按時間進行，差了幾分鐘……天哪！狀況外！老頑固！

「行程報告：今日行程：淡水姑姑家。 8：00～8：30起床、吃早餐。9：00搭乘捷運（新埔→淡水）。10：00…..」

「媽媽，快點，十點要到那裡，趕快起來準備了！」

最近出遊，兒子總是擔任我們的隨身導遊和定時鬧鐘，對我這大路痴而言，從小愛畫地圖的他是我最好的交通指南；喜歡觀察昆蟲和植物的他，是全家人最棒的生態解說員。我們曾因他的「執著」吃了不少苦，但如今，我們卻享受了「執著」的好處呢！兒子的不成熟，表現在他的「執著」上，但是，兒子的成熟，也因他的「執著」而來。像他這樣的亞斯伯格孩子，他們的執著與認真，是歲月也摧毀不了的堅固堡壘。這份執著，雖阻礙了他們和這世界的溝通以及想法的調整；但是，這份執著，也支撐著一個不凡的生命，流露出許多可貴的特質。

有人說，他們是慢飛天使，總是輸在起跑點。他們學說話學得慢，某些功課學得慢，改變也很慢。可是，這些慢飛天使卻很有毅力，當他們一旦學會飛行後，就會毫不遲疑地一路飛下去，堅持自己的航道，絕不輕言放棄。有時可以如鷹展翅，盡情翱翔；有時卻必須奮力搧翅，和自己的情緒搏鬥，衝破無人能解的寂寞，繼續前行。正因他們的心思單純，不懂變通，對事情有著近乎頑固的執著；他們奉命行事，絕不投機；他們忠於所愛，全心投入，所以，一旦起飛，就會堅持到底，找到一方自己的天空。

兒子正在廚房後陽台看他的食蟲植物有沒有蟲子吃。南台灣的陽光輕瀉在他和最愛的食蟲植物身上，捕蠅草的捕蟲莢像記憶的寶匣般，留住了我們共同努力過的點滴；毛氈苔珍珠般的黏液像凝止的歲月，收納拋去的流光，其中有笑有淚。

教養我兒的過程，常常像在打仗，日子不得安寧，我深切體認到，和「老頑固」角力真不是好玩的。但是，這認真的老頑固也有許多讓人欣賞之處喔！他徹底、嚴謹、耳提面命、緊迫盯人，總讓我們不得不說：「是的，導遊！」而這一路走來，我更對那位創造生命的主宰起了無比的敬畏之心，一切難成的，我辦不到的事，祂為我一一辦妥，出人意料，令人讚嘆！祂是生命之旅的導遊，且讓我和我兒向祂致敬，大聲齊說：「是的，導遊！」

§ 作者：一位亞斯伯格孩子的母親 §